第31節
自從經歷那晚車站保衛科事件之後,洪玲對張揚的印象就已經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觀,如果換在以前,她是不會主動和這個衛校實習生打招呼的。 左曉晴雖然早就看到了張揚,心中先是一陣驚喜,可當她意識到自己因為張揚的出現而驚喜時,又馬上強迫自己想起了那天張揚的可惡,因為他和高偉的爭執,這兩天自己沒少被人指指戳戳,可他倒好,居然連句道歉的話都沒有就揚長而去,算起來已經有三天沒見到他了。 看到有人過來,徐立華慌忙轉過臉去,悄悄抹去臉上的淚痕,向左曉晴和洪玲笑了笑。 左曉晴還以一個溫柔的笑靨:「阿姨好!」她已經猜到了徐立華的身份。 徐立華點了點頭,內心卻被這溫柔美麗的女孩兒吸引住了,可是她馬上又想起自己穿得有些寒酸,會不會丟自己兒子的臉,有些慌亂的說:「我還有事……先走了……」 「媽!」張揚握住她的手,然後大大方方的向左曉晴和洪玲介紹說:「這是我媽!」 徐立華卻因為張揚的這聲介紹心中一酸,滄桑的雙目中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淚光,她還記得過去來找兒子的時候,兒子從未向別人介紹過自己,反而催促自己快點離去,她知道兒子那是出於自尊,雖然沒有責怪過兒子,可是卻仍然免不了偷偷落淚,想不到張揚今天如此坦然如此親切的將自己介紹給別人,這讓徐立華感到欣慰,做母親的何嘗不需要一種尊重和理解? 左曉晴有些嗔怪的看了一眼張揚:「張揚,外面這麼冷,為什麼不請阿姨回宿舍去坐?」 洪玲內心深處是瞧不起衣著寒酸的徐立華的,可是左曉晴都有這樣的表示,自己如果流露出任何的不敬只會惹來別人的反感,她流露出的親切遠不如左曉晴的清新自然,不過表現的熱情奔放卻是左曉晴永遠都學不會的,她上前挽住徐立華的手臂:「阿姨,走,去我們宿舍坐坐!」 徐立華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她望著一旁微笑的兒子,心中萌生出一股闊別許久的暖意,可是她仍然還是搖了搖頭:「我真的還有事,揚揚的小妹回來的晚,我還要給她做飯。」她放開張揚的大手:「牛肉和香腸讓你同學嘗嘗,都是媽自己做得。」
張揚知道母親這番話十有八九是借口,她是害怕趙鐵生,當著左曉晴和洪玲的面,張揚無法點破,輕輕點了點頭:「媽,我讓劉哥送你回去。」 「不了,我騎車來的!」徐立華向左曉晴和洪玲告別後,慌慌張張的向遠方的街巷走去,張揚並沒有追趕,深邃的雙目中流露出淡淡的憂傷。 這絲憂傷並沒有躲過左曉晴的眼睛,她感到有些好奇,張揚年輕的心中究竟藏有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劉海濤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煩了,看到徐立華離去,快步來到張揚的身邊:「張揚,我們可以走了嗎?」 左曉晴本想和張揚說兩句話,可是聽到劉海濤這樣說,只能向張揚點了點頭和洪玲一起向宿舍走去。沒走出兩步,張揚在身後喊道:「左曉晴,你吃過飯沒有?一起去吃飯吧!」 左曉晴停下腳步,正想拒絕,卻見洪玲笑容詭秘的看著她,馬上猜到這妮子心裡想到什麼地方去了,俏臉微微有些發紅,還沒有來得及回答,洪玲已經搶先答道:「沒吃,正準備回去下麵條呢。」從前面桑塔納的牌號洪玲已經看出,這小車司機一定很有來頭,她精明的腦瓜和好奇心同時起到了作用,這次說不定可以見見張揚背後的那位大人物呢。 洪玲既然這樣說了,左曉晴自然也不好再拒絕。 劉海濤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馬上去拉開了車門,李長宇請張揚去吃飯,自己可沒權利說三道四。 汽車向薇園駛去,卡帶機中飄起了齊秦空靈純凈的聲音:「給我一個空間,沒有人走過……」 張揚坐在副駕上慢慢閉上了雙眼,享受黑暗的同時感悟著這寧靜的聲音,他想起了過去,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個——原來的他…… 雖然洪玲早就有了心理準備,可是當她得知是來到春陽縣縣委第一書記李長宇家做客時,仍然大吃一驚,雖然來自地級市江城,縣委書記在洪玲的眼中仍然代表著權力和地位,所以她的談吐頓時變得拘束了許多。反倒是左曉晴仍然是過去那般從容不迫,平淡自若。 蘇老太最喜歡熱鬧,看到張揚帶著兩個同學一起過來表現的更是熱情好客,招呼他們三個坐下,李長宇也從二樓書房下來,李書記並沒有因為張揚擅自做主邀請兩位同學一起過來而表現出任何的不悅,在左曉晴和洪玲的眼中這位李書記還是十分的和藹可親。 李長宇從第一眼見到左曉晴就已經認出她就是那晚在春水河邊與張揚一起出現的女孩,不過左曉晴當時一直都在車外陪著葛春麗,並不知道道貌岸然的李書記也在現場。 李長宇考慮的總是比常人更多一些,他甚至以為張揚今晚是故意把左曉晴帶來的,調查過左曉晴的背景資料後,李長宇甚至認為,張揚之所以敢於和自己討價還價可能都是因為左曉晴的緣故,因為左曉晴深厚的背景,李長宇從心底對這個女孩還是有些忌憚的,所以吃飯時盡量表現出一個寬厚長者的樣子,政治上的事情,他是不會主動涉及的,當然也沒有涉及的必要,雖然張揚已經表現出強烈的權利慾和上進心,可是在李長宇看來,那只是一個年輕人固有的熱情在作祟,很快他就會在現實的壁壘下碰得頭破血流。
晚飯之後,趁著蘇老太和兩個女孩兒一起聊天的時候,李長宇帶著張揚來到了樓頂的天臺,他點燃一支香煙,然後又將煙盒遞向張揚。
張揚對吸煙表現出一定的興趣,可是學著李長宇的樣子點燃一支煙剛剛抽了一口就劇烈咳嗽了起來,咳得他連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誰讓咱大隋朝的時候不興這個。
李長宇淡淡笑了笑:「吸煙有害健康,年輕人既然沒有抽過,就不要碰這東西了。」平淡的語氣外似乎還包含著另外的一層意思。
張揚長舒了一口氣:「嗆死我了!」,他實在想像不出抽煙有什麼好處,如果硬要想一個,那啥……貌似夾上一支香煙,裝逼比較到位,難怪大小領導都喜歡玩弄那麼根東西。
李長宇吐出一團煙霧:「黑山子鄉有個計生辦主任的空缺,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
張揚通過這兩天的突擊學習對現代官場多少有了一個模糊的概念,他反問道:「計生辦主任是什麼級別?」
「正式編製的話應該是科員級,不過你連衛校都沒有畢業,現在我只能幫你安排一個代理主任幹幹,過陣子,我會想辦法讓你轉成正式編製。」通過上次的深談,李長宇對張揚也有了一些瞭解,知道過多的彎彎繞繞並沒有任何的必要,凡事還是開門見山直奔主題的好。
張揚想了想,他對鄉鎮幹部的瞭解也就限於鄉長鎮長之類的,春陽縣黑山子鄉的鄉黨委書記也不過是個科級,鄉計生辦主任應該比書記差那麼一截,在過去恐怕連個品階都夠不上,這李長宇是不是在敷衍自己?張揚有些鬱悶,原本他還指望李長宇給他個科長啥的幹幹,張揚正要發洩內心的不滿。
李長宇何等老辣,從張揚的表情已經看出這小子一定是不滿意,搶先解釋道:「官場有官場的規矩,除非你有強硬的靠山,否則你的仕途會走的很艱難。」他停頓了一下:「張揚,我說過會盡力的幫助你,我說到就會做到,可是我現在只是一個處級幹部,我所能做的必須是我能力範圍之內的事情,身為一方父母官,我必須做到公平公正,不可以讓別人戳我的脊樑骨,開始的時候如果把你擺在一個高位,只會讓你處於風頭浪尖,成為千夫所指,對你以後的發展沒有任何的好處。 最早的時候,我起步還不如你,所以這其中的酸甜苦辣,必須要讓你知道,對一個想走入仕途的年輕人而言,經驗和政績同樣重要,你想在這條道路上走下去,首先就要瞭解其中的規則,你想迅速陞遷成為人上之人,就必須
第32節
擁有耀眼的政績,假如連這兩點最基本的素質你都不具備,我奉勸你還是趁早打消了這個念頭。」 李長宇用力抽了一口煙,目光投向深遠的夜空,這番話他是真誠的,是對張揚的教誨,也是自己多年政治經驗的總結。
張揚從李長宇的話中早已聽出了激將的味道,可是細細一品,李長宇所說的這番話又不是毫無道理,雖然剛剛才來到這個時代,他也已經明白何謂基層鍛煉,任何一個幹部,沒有通過基層的磨練,等於沒有經過革命的洗禮,除非他一輩子甘於平淡,否則他日後的道路很難順暢的走下去。
「鄉計生辦主任?」張揚暗暗重複著這個官職,科員級也叫幹部? 不過既然掛上了鄉這個字號,應該比村長大一些吧?張揚默默計算著鄉計生辦主任和縣委書記之間的距離,鄉長是科級、副縣長是副處、縣委書記是正處,自己距離李長宇好像也並不算遠啊,假如李長宇真的願意全力相助的話,也許很短的一段時間內就能夠走完這段距離。
李長宇悄悄觀察著張揚表情的細微變化,假如張揚拒絕了他的提議,他還真沒有其他的辦法,或許只能重新考慮為他做出安排,李長宇低聲說:「距離你衛校畢業還有五個月,江城衛校方面我會為你解決,畢業證你會順利拿到手的。」 李長宇不失時機的向張揚拋出一個誘人的蛋糕,他之所以敢打這樣的保票,是因為江城衛校的校長兼黨委書記黃成敏是他在省黨校的同學,就算張揚不去參加學校的畢業考試,他也一樣能夠幫他拿到畢業證。
張揚對這張所謂的大專畢業證並不感冒,不過他對繼續實習早已失去了興趣,李長宇等於幫助他解決了一個難題。
「那個實習鑒定……」
「小問題!」李長宇說這話的時候不禁露出一絲微笑,到底是小孩子,畢業證都給你打包票了,還在意什麼實習鑒定?
「我什麼時候能上任啊?」看得出張揚對未來的官場生涯還是充滿期待的。
「明天你就去縣人事科報到,縣人事科長楊玉琴同志會做出安排的。」
張大神醫雖然在醫學界高手寂寞,可是面對官場這個全新的領域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新嫩,他現在所擁有的只是對過去古代官場的些許印象和這幾天突擊的一星半點的知識,正因為如此他對這即將展開的未來充滿了嚮往,滿懷著激情,我張一針做事要麼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作為回報,張揚當晚就兌現了自己的諾言,為蘇老太根除了偏頭痛之後,又在書房內悄悄為李長宇用銀針疏通了部分的經脈,雖然是部分可對李書記卻是至關重要,一針下去,李書記看毛片的時候已經可以恢復些許的硬度,張揚臨走之前的話讓李書記對未來也充滿了期待——只要堅持治療,你不但可以延年益壽,而且可以金槍不倒。
李書記忽然發現其實張揚這小子也有幾分可愛之處,只要因勢利導,未嘗不能把這件事演化為一件好事。 理想可以在短時間內改變一個人,左曉晴和洪玲全都覺察到了發生在張揚身上的變化,張揚從薇園出來的時候就顯得喜氣洋洋,得意非凡。 人逢喜事精神爽,張揚雖然知道官場中人應該喜怒不行於色,可咱還沒正式走入官場呢,何必要故意裝的高深莫測。
宿舍前分手的時候,張揚開口道:「明天開始我就不去醫院實習了,以後也不去了!」
左曉晴和洪玲都是微微一怔,知道張揚和縣委書記的關係之後,她們當然不會想到是醫院要把張揚驅逐出境,洪玲好奇的問:「可是你還沒有拿到實習鑒定啊!」
張揚掩飾不住唇角的那絲得意:「小問題!」
「那你打算幹什麼?」洪玲凡事都有打破沙鍋問到底的精神。
「嘿嘿,暫時保密!」
左曉晴打了個哈欠:「困了!」
悲傷適合獨自體味,可歡樂往往是需要別人分享的,張大神醫看到左曉晴漫不經心的樣子,心中多少有些鬱悶,原本差點脫口而出的話硬生生憋了回去,就像做愛即將達到高潮卻突然被人從床上拖起來一樣,張揚有些不爽,咧咧嘴:「再見……」
轉身走了兩步,忽然發現除了左曉晴自己還真沒有什麼朋友,這麼高興的事兒讓他找誰去分享?只能又停下腳步:「左曉晴!」
左曉晴仍然站在那裡,並沒有移動腳步,黑色的美眸蕩漾著平日並不多見的狡黠:「什麼事?」
「那個啥,把你呼機號給我!」張揚大咧咧的說。
左曉晴輕輕咬了咬下唇,這廝真是可惡啊,平日裡單獨相處的時候他也想不起找自己要呼機號,今天洪玲在場他不知哪根筋不對突然想起了這件事,要知道自己的呼機號除了少數幾個同學知道,還從未主動給過男生,難道他是故意這樣做,非要讓洪玲知道自己對他與眾不同? 出於女孩家的矜持左曉晴本想當場拒絕他,可是想起張揚剛才的話,心中又產生一絲莫名的慌張,假如拒絕了他,也許明天再也見不到他了。
左曉晴小聲將呼機號碼說了出來,然後轉身走向樓梯,根本不去看洪玲錯愕驚奇的表情。
從左曉晴把傳呼號交給張揚的那一刻起,她就開始期待張揚會打來,可是張揚的行事實在可以用出人意料來形容,從那晚起張揚又神秘失蹤了,直到週日左曉晴從江城返回春陽縣的途中才收到了張揚的信息:「今晚六點半,知味居吃飯,必須來!」
這信息根本沒有任何的商量餘地,左曉晴心中這個氣啊,你說去我就去啊?我是你什麼人?恨不能當場把傳呼給摔了。
「小晴,什麼事啊?」說話的是她的表哥田斌,上次的事情終究還是傳到了田慶龍的耳朵裡,雖然沒有造成任何的後果,田慶龍還是大發雷霆,一個電話直接敲打到春陽縣公安局長邵衛江的頭上,邵衛江也是接到電話後才知道當事人中還有田慶龍的外甥女,心中這個怒啊,向田慶龍說盡了好話,保證處理有關人員這才算作罷。 田慶龍是極其疼愛這個外甥女的,這周左曉晴回去以後,他設宴為左曉晴壓驚,又讓兒子田斌親自開車把左曉晴送回春陽。
田斌雖然只有二十五歲,卻已經是開發區鐵剎山派出所所長,他的性情和他老子也有七分相似,為人極其強勢,在開發區就算是分局局長也要給他幾分面子,有傳言年內他就會升任開發區分局副局長。 他此次前來的任務不但是護送左曉晴回來,而且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那就是拜會春陽縣公安局長邵衛江,田斌嘴裡雖然不說什麼,可是心裡卻有些覺得老爺子這次有些小題大做,幾個蟊賊而已,值得他費這麼大肝火?田斌在外面雖然呼風喚雨,可是在他父親田慶龍面前卻是老老實實,直到現在,田慶龍但凡看不過眼的時候,還是對他拳腳相加,不打不成器,江城市公安局長如是想。
聽到表哥問自己,左曉晴潔白的俏臉瞬間變得有些緋紅,老田家都是警察出身,偵查是他們的強項,田斌從她突然變得忸怩的表情已經察覺到其中的微妙之處,看似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談朋友了?」
「哥!你胡說什麼?」
田斌笑了起來,老左家男孩不少,可女孩就左曉晴一個,他們田家也是一樣。所以左曉晴不但是老左家的掌上明珠,也是他們老田家的寶貝公主,在他眼裡,父親對她的呵護甚至要比自己還要多一些,田斌雖然比左曉晴只大三歲,可是他的社會閱歷要比這個剛剛邁出校園的小表妹多上許多,他知道左曉晴的未來早已被小姨媽設計好了,這位小表妹注定要嫁入大富大貴之家,成為名門少奶的。 以田斌對左曉晴的瞭解,她性情內向溫和,從來都是個聽話的小女孩,在個人的感情問題上應該不會脫離父母既定的軌道。田斌從反光鏡裡還是敏銳捕捉到了左曉晴的薄怒輕嗔,作為一個情場上的老將,田
第33節
斌敢斷定,這小表妹肯定是情竇初開了。他輕輕咳嗽了一聲,前方已經是春陽縣城收費站,田斌冷冷看了看卡口的收費員,那收費員頓時感受到來自田斌的強大殺氣,伸出的小手尷尬的僵在半空之中,然後乖巧的打開了路障。
左曉晴忍不住格格笑了起來:「哥,你能不能不要擺出這幅兇神惡煞的面孔?」
「職業病,習慣了!」田斌笑了笑,話題忽然一轉:「許嘉勇今年暑假就要回來了!」
左曉晴臉上的笑容悄然收斂,田斌口中的許嘉勇是他的高中同學,也是她父母看好的未來女婿,還有一個重要的身份,他是江城市現任市委書記許常德的兒子,許嘉勇眼前在英國劍橋學習經濟,在江城市諸多太子爺中是最為出類拔萃的一個,以許嘉勇的家世和學問,早已成為江城無數少女眼中的夢中情人,可是許嘉勇自從偶然見到左曉晴之後,便無可抑制的喜歡上了她,說起來他們之間的相識還是因為田斌的作用,所有長輩都對許嘉勇和左曉晴的發展持默許的態度,只可惜左曉晴卻始終表現出懵懵懂懂的小女孩模樣,無論公開或者私下從未對許嘉勇有任何特別之處。
田斌在心底是極想促成這樁婚姻的,假如真的能夠成功,那麼他們幾大家族之間將通過婚姻的紐帶聯繫的更為緊密。 左曉晴雖然從未對此表示過任何的意見,可是她心中是明白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的,甚至她以為前年暑假和許嘉勇的邂逅絕非偶然,而是田斌在長輩的授意下所安排,左曉晴無法否認許嘉勇從任何方面來說都是一個出類拔萃的青年才俊,可是面對他的時候卻始終有一種說不出的距離感。
傳呼『嗶!』地一聲打斷了左曉晴的沉思,她低頭看了看,上面顯示著:「倒計時開始,30分鐘……」左曉晴的眼前頓時浮現出張揚那張帶著幾許張狂幾許無賴的笑臉,心中感覺到一種淡淡的溫暖,剛才的那點兒不快早已飛到了九霄雲外。
田斌左手握住方向盤,右手將自己的大哥大遞了過來:「給人家回個電話!」
左曉晴搖了搖頭:「不用!」
田斌給她電話的用意是為了試探,假如左曉晴有心不讓他知道一些事,肯定不會當面回這個電話,這一試,田斌的心裡已經有了幾分回數。
不到一分鐘,傳呼又響了一次,左曉晴看著傳呼機上跳動的數字,俏臉變得越發紅潤了,這嬌艷的羞澀讓她煥發出驚人的美感,或許是害怕田斌看到自己的樣子,她的目光投向窗外,右手悄悄把傳呼撥到震動,穩定了一下情緒:「哥,去青年路明珠橋停一下,我和同學約好了聚會。」
這樣的謊話逃不過田斌銳利的雙目,他點了點頭,還是駕駛著他的灰色藍鳥按照左曉晴所說的路線駛去。
左曉晴不敢直接前往知味居赴約,在青年路明珠橋下車後,裝模作樣的向前走了一段距離,看到田斌的車並沒有跟上來,這才從安濟橋越過春水河,來到位於河對岸的延慶路。
田斌走在人群中,遙望著遠處亭亭玉立的左曉晴,心中感到一陣好笑,這小丫頭居然跟自己這個平海省警官大學畢業的高材生搞反跟蹤,真是不自量力,然而左曉晴今天失常的表現又讓他感到有些憂慮,在他的潛意識中已經將這個表妹作為了政治上的一個重要的籌碼,他不想出錯。
張揚掏出剛剛購買的傳呼機看了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六點四十了,左曉晴仍然沒有出現,明天就要告別春陽縣了,想想身邊的親人和朋友,真正讓他感覺到有告別必要的只有左曉晴,這不僅僅因為左曉晴長得漂亮讓張揚心生好感,而是因為在張揚的意識深處,左曉晴似乎距離他更近一些。
張揚正準備放棄希望,起身離去的時候,看到左曉晴的倩影出現在遠處的街巷,她身穿黑色皮大衣,腰身用寬寬的同色腰帶束住,更顯得腰身纖細,黑色長靴,鞋跟纖細,更襯托出美腿修長,清純姣美的俏臉藏在褐色貂皮毛領中,宛如寒風中綻放的百合花,讓人不禁生出呵護之感。
早在張揚看到左曉晴之前,左曉晴已經看到站在知味居門口的張揚,這廝穿著上次買來的杉杉西服,黑色襯衣,難得的打上了一條領帶,不過領帶是白色,搭配在一起多少顯得有些不著調,頭髮也剛剛理過,應該是噴了不少的摩絲,一根根站在頭頂,雖然精神抖擻卻給人以箭豬之嫌。
左曉晴忍不住想笑,事實上跟張揚在一起的時候不想笑的時候很少。
「左曉晴!」張揚用力揮舞著他的手臂,生怕別人看不到他似的。
周圍的路人先是向張揚看了一眼,然後齊刷刷轉向左曉晴,左曉晴的俏臉不由得一紅,這傢伙從來都是那麼張揚,難道他從不知道低調為何物?俏臉又垂下了一些,然後踩著充滿韻律的腳步走向張揚。
張揚掏出他的傳呼機摁了一下:「大小姐,你晚了二十分鐘!」這個動作多少有顯擺之嫌,九十年代初,無數剛剛配上傳呼機的人,又是沒事總喜歡掏出來亮一亮,好像生恐人家不知道他有錢似的。
左曉晴沒有說話,看都不看張揚就走入飯店。
張揚多少有些尷尬,嘿嘿笑了一聲,跟在左曉晴的後面也走了進去,他預訂過一個靠窗的桌子,搶在左曉晴坐下前,接過她脫下的皮大衣,為她向後挪了挪椅子,左曉晴詫異的看了他一眼,張揚在她的面前還是第一次表現出這樣的禮貌。
張揚笑著在她對面坐下,左曉晴裡面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羊絨衫,更顯得青春可人,羊絨衫貼身勾勒出她胸前雙峰的誘人曲線,少女的曲線雖然稍欠豐腴,可是其雙峰的筆挺和彈性卻更為吸引眼球。
左曉晴馬上發現張揚的目光定格在何處,俏臉熱的更加厲害,身體下意識的向後縮了縮,靠在椅背上:「你找我來幹什麼?」
張揚的眼睛依依不捨的在左曉晴的胸膛上又盯了一眼,這才樂呵呵望著她清澈的雙目道:「大家相識一場,總要道個別!」
「道別?你要去哪裡?」
張揚打了個響指,從服務員手中接過菜單,禮貌的遞到左曉晴面前慷慨道:「想吃什麼儘管點,今天我請客!」
左曉晴清醒的看著眼前這位:「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不花錢的飯哪有那麼好吃的,還是先說說,你為什麼要請我?」她過去請張揚是為了利用他當擋箭牌,今天張揚請她,該不會是對她抱有什麼目的吧,左曉晴擁有著極強的戒備心。
張揚嘆了口氣:「沒勁了,真是沒勁,挺純潔的事兒讓你一說都變得那麼現實,你一二十來歲的小丫頭,別沒事就把人家想得多險惡,我沒你那麼市儈,非要求人辦事才捨得請別人吃飯啊!」
左曉晴被他氣得差點吐血,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有人說她市儈呢,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美眸露出兇光,死死盯住張揚道:「你才市儈呢!」
張揚嘆了口氣,臉上做出一副莫測高深的樣子:「我很孤獨,一個人開心的時候,如果沒有人分享,那該是一種怎樣的悲哀?」
旁邊等著點菜的服務員嗤!地一聲笑了起來:「大哥,您真能整詞兒!」
左曉晴強忍住笑,感情張揚請自己來是為了分享他的快樂,可轉念一想,不對啊,我跟他什麼關係?怎麼能輪到我來分享呢?
正在她醞釀反駁的時候,張揚已經點好了菜,然後打開了一瓶竹葉青,自己倒了滿滿一茶杯,然後給左曉晴倒了一杯橙汁:「千萬別多想,我對你沒啥想法,就是覺著咱們挺投脾氣的,整個縣醫院,讓我看得起的只有你一個。」
左曉晴看著張揚,這廝的自我感覺怎麼就這麼好呢?應該說縣醫院裡看得起他的只有自己一個才對。她並沒有急於舉杯,臉上保持著淡淡的笑容:「你還沒有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把你高興成這個樣子?」
張揚一口氣把那杯二鍋頭喝乾,然後夾了一顆花生米放在嘴裡嚼著,不無得意道:「我要當官了!」
左曉晴愣了愣
第34節
,然後終忍不住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班幹部還是學生會……」 張揚搖了搖頭,慢慢將酒杯斟滿,表情鄭重聲音低沉道:「明天起我就是黑山子鄉計生辦的代主任!」 左曉晴剛剛喝下去的一口橙汁『噗!』地噴了出來,其結果必然是噴了張揚一頭一臉,張揚狼狽不堪的看著左曉晴,左曉晴卻躬下身劇烈的咳嗽了起來,這廝真是讓人無話可說,一句話差點沒把左曉晴給嗆死。
張揚拿起餐巾紙慢慢擦去臉上的果汁,舌頭舔了舔唇邊酸酸甜甜,想起這果汁是來自左曉晴花瓣般的柔唇,心中不覺一熱,只可惜是間接品嚐,要是能直接品味她那張柔潤的小嘴,倒也不失為一件妙事。 左曉晴卻不知道他腦子裡這些齷齪淫蕩的念頭,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可是看到張揚狼狽的樣子,又禁不住笑了兩聲,咬了咬櫻唇:「對不起啊……」畢竟剛才自己的舉動和淑女形象不符。 張揚頗為大度的搖了搖頭:「沒關係,你嘴裡的東西不臟。」 這句話充滿了挑逗的意味,更過分的是,張揚又伸出舌頭舔了舔唇角遺留的那滴果汁,左曉晴羞得霞飛雙頰,這傢伙真是厚顏無恥。 左曉晴收斂笑容,端起一副學姐的架勢:「嗯,嚴肅點,別開玩笑,你請我來到底因為什麼事?」 張揚很認真的說:「真的!你以為我說謊?」他從隨身的皮包中取出自己的委任書。 左曉晴看到委任書上那個春陽縣縣委縣政府的大紅印章,這才相信張揚所說的一切竟然是真的,一切發生的實在太過突然,在任何正常人的眼中都會感覺到匪夷所思,然而一切卻又是真真切切的現實,一個還沒畢業的衛校實習生居然被任命為春陽縣黑山子鄉的計生委主任,左曉晴很快就想到了李長宇身上,想不到這縣城裡的官員更是敢想敢干啊,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難怪張揚在醫院實習表現出那樣敷衍了事的態度,人家有後臺,不怕沒有事做。雖然想透了其中的關節,可左曉晴仍然感覺到這一切實在太讓人意外。 張揚得意洋洋的收回這張委任書:「明天一早我就會去黑山子鄉赴任,以後咱們見面的機會恐怕不多了。」 左曉晴看了他一眼,這廝此時的表情全都是顯擺,哪裡找得到一絲一毫的留戀,她端起果汁,恬淡一笑:「恭喜高昇!」 張揚笑瞇瞇道:「沒啥恭喜的,就是個計生辦主任!」還是顯擺。 看著他自鳴得意的樣子,左曉晴忍不住要當頭棒喝:「代理主任!」 張揚微笑道:「代理主任也是主任!我打算盡快把黨入了,過陣子先弄個副科幹幹,爭取三年能當個縣長啥的……」 左曉晴聽著張揚的驚人之語真是欲哭無淚,天哪!這廝究竟是什麼人啊?他以為當官就跟過家家似的嗎?姑且不論他這個計生辦代主任是怎麼得來的,就算是中央有強硬靠山,有些過場還是必須要走的,可左曉晴很快又意識到不能把他的話當真,這傢伙字字句句透著虛偽,信他才怪。左曉晴輕捻著手中的茶杯:「那以後再見面時要叫你張主任了?」 「不敢,不敢,還是叫我張揚吧,咱倆誰跟誰啊!」 左曉晴柳眉倒豎,別人不知道還真以為自己跟他怎麼著呢,看來她有必要說明一下:「咱們只是……」 「普通朋友,呵呵,不過我已經把你當成了我的好朋友,有些話在別人面前說不出來,在你面前很自然的就說出來了,曉晴,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給我打傳呼!」張揚不知不覺中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官味兒,這可是他花了不少的功夫才揣摩到的那麼點兒竅門。 左曉晴心中這個氣啊,你還沒當官呢就開始得瑟起來了,還真當你是主任啊,我見過的大官多了去了,沒見你這麼張揚的,現在想想張揚這個名字還真符合這廝的性格。左曉晴是徹底動了打擊他的心思,故意嘆了口氣道:「張揚,你既然把我當成朋友,有些話我還是要說出來的。」
張揚連連點頭:「做領導的最重要的就是要廣聽群眾意見,你說!」 左曉晴有些懵了,這小子是故意裝的還是當真飄飄然得意忘形?在自己面前已經以領導自居了。她端起飲料喝了一口:「我雖然不是領導,可我也知道做領導的最基本的素質就是低調。」 「我很低調,你看,我擔任黑山子鄉計生辦代理主任的事情跟別人都沒說,我很注意影響的。」張揚一臉的認真,可心裡卻存著逗弄的心思,美女的薄怒輕嗔都是一種難得的享受,他已經悄然對左曉晴產生了狼子野心。 左曉晴揚起白皙修長的小手,膚色如玉,細膩柔潤,精心修剪的指甲宛如一片片粉紅色的花瓣兒,在燈光下泛著柔美的光芒:「科員、副科、科長、副處、正處……」說到這裡左曉晴認為沒有說下去的必要,副廳對張揚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她毫不留情的點醒張揚道:「就算你是政府正式編製人員,一切順利的話,一年後可以轉為正式科員,三年後升任副科,然後一直順利的陞遷下去,升到正處也需要十三年,你好像二十歲對吧?三十三歲的正處已經是很難得了,居然還夢想著三年後當上縣長!你醒醒吧!」 張揚還是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事在人為,只要我有了政績,萬事皆有可能!」 左曉晴差點沒有暈倒,見過自我感覺良好的,可是自我感覺良好到這種程度的,張揚還是獨一個。 「你知道計生辦是幹什麼的嗎?」 張揚喝了一大口酒:「不就是計劃生育嗎?誰敢超生我就對付誰!」他的聲音有些大了,頓時招來無數的目光,其中有錯愕,有憤怒,有驚恐,其中還真有那麼一對帶著三個孩子的夫婦,聽到張揚這句話,嚇得慌忙去櫃臺結帳後逃了。 左曉晴臉兒紅紅的斥道:「你有毛病啊,幹嘛這麼大聲音,生怕人家都不知道你是計生辦主任似的。」 「黑山子鄉計生辦代理主任!」張揚笑瞇瞇的糾正道,然後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讓左曉晴羞怒不已的話:「別的我不敢保證,以後想生個孩子那啥的,全都包在我的身上!」 左曉晴抬起腳狠狠踏在張揚的腳面上,張揚這是罪有應得,小妮子下腳夠重,臉上卻蕩漾著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疼嗎?」 張揚面不改色道:「不疼,踩在我身上,疼在你心上……」 左曉晴因為他的這句話忍不住把腳兒又碾了碾,張揚身體向前一傾,一雙長腿居然把左曉晴纖美的小腿擠壓在中間,突然來自張揚身體的壓迫讓左曉晴臉紅心跳,她想要逃開,卻被張揚牢牢夾住,兩人的目光觸在一起,張揚的眼神變得越發灼熱,左曉晴卻惶恐的逃開,她咬了咬下唇,揚起手中的筷子輕輕在張揚的腦門上敲了一記:「再過分我可要真生氣了!」
張揚這才見好就收,心滿意足的端起了那杯酒:「這杯酒權當為我壯行吧!」
黑山子鄉位於春陽縣的東北角,是北原省和平海省的交界地帶,背靠的這座大山叫清臺山,海拔一千八百米左右,山上原本有一條省道聯通兩省,黑山子鄉位於省道的中途,地理位置也算得上便利,可自從清臺山隧道修通之後,這條省道就逐漸冷清了下來,加上山路險峻,已經很少有司機選擇從這裡通過,黑山子鄉的經濟因此也受到了極大的衝擊,人均收入從八十年代的富裕鄉鎮下滑到整個春陽縣的倒數第一。
張揚是早晨九點半的車票,坐上這破破爛爛的長途車,還沒等出春陽縣城就出了故障,在汽修廠中修理了近一個小時,重新出發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一點,從春陽到黑山子鄉大概有五十多公里的距離,路途雖然不遠,可其中大部分都是山路,加上這山路年久失修,到處都是坑坑窪窪,司機也是個極小心的主兒,平地時速不會超過五十公里,進了盤山公路後更是龜速,十二點半的時候在山區路邊店停下,讓旅客隨便填飽了肚子。
張揚拿出傳呼看幾點的時候,發現了第二件鬱悶的事情,傳呼到了這裡竟然沒有信號,要知道這新鮮玩意兒可
第35節
花去了他兩千九百八,難不成到了黑山子鄉傳呼只能當表用?張揚用力晃了晃,發現還是那鳥樣子,不禁有些惱火。
耳邊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我說兄弟,你拿得是BP機吧?」
張揚抬起頭,發現身邊站著一個牛高馬大的中年人正充滿羨慕的看著自己,張揚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
中年人好心提醒張揚:「打著這兒起,山裡就沒信號了,你這BP機只能當表用。」
感情真的是這樣啊,張揚暗叫倒霉,收起BP機,中年人又涎著臉湊了上來:「坐車不?」
張揚指了指門外的大客車:「有車!」
中年人搖了搖頭:「那車壞了,司機正在修理呢,看樣子一時半會是修不好了,大兄弟,你想在天黑前趕到黑山子還是趕緊走,晚上不安全呢。」他指了指遠處的一輛幸福250:「五塊!拉你到鄉政府門口!」
張揚笑著站起身來:「成,等我改了主意再找你!」
「等你改主意就晚了!」
張揚初始時還並沒有把中年人的話當真,可原地等了半個小時,那公車司機揚起弄得滿是油污的大手:「各位真是抱歉,這車今兒是修不好了,票錢給你們退一半!」
不少乘客憤怒的嚷嚷了起來,可是那司機根本不去理會,售票員在飯店門口的桌子旁坐下,樂意等得就繼續等,不樂意等得就給退一半票錢,要知道從春陽縣城到黑山子鄉總共不過三塊錢的票價,司機答應退一半就是一塊五。
滿車的乘客叨嘮了一陣子很快就接受了現實,退票拿了差價之後,紛紛坐上了前來拉客的摩托車,飯店門前已經聚集了十多輛摩托,張揚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門道,八成這公共汽車在這兒經常出毛病,那些摩托車司機以拉客為生,掙到錢少不了汽車司機的好處,他們之間肯定是串通一氣,狼狽為奸,以這種方式合夥坑騙乘客,獲取非法利益。
剛才招呼張揚的那中年人走了過來,身後已經跟著兩個男人,他們應該都是黑山子本地人:「師傅,五塊倆人走不?」
張揚看了看天色,假如再不走恐怕真要耽擱到天黑了,他大聲說:「我給你十塊,現在就走!」想想自己這不是犯賤嗎,剛才五塊不走非要給人十塊。
中年人聽到這價錢當然捨了那兩名乘客向他走了過來,那倆人不樂意了,瞪著張揚:「我說小伙子,你充什麼大瓣蒜,我們都談好了!」
張揚淡然一笑,麻痺的這幫刁民恐怕不知道老子是未來的計生辦主任,從鼻子裡冷冷哼了一聲:「我樂意,五十走不?」
話音剛落,呼啦一下就圍上來六名摩托車司機,最早找上張揚的那司機急了:「這趟活是我先拉的,誰他媽跟我搶我跟誰急啊。」
「就你那破車,人家都不樂意搭理你!」
「麻痺你說誰呢?」
幾名司機居然互相掐了起來。
張揚留意到連那名汽車司機也向自己看了過來,有錢就是好啊,看著那幫摩托車司機爭得臉紅脖子粗,張揚心中暗爽,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低調的主兒,雙眼翻了翻,掏出BP機看了看:「可惜,我還要等人,暫時不能走!你們拉完這趟客再回來拉我吧,晚上九點,誰先到,我就先坐誰的車。」這麼一說,那些摩托車司機隱約覺察到這小子可能是消遣他們,有幾個已經罵咧咧的拉人走了,轉眼間十多輛摩托車已經消失的幹幹凈凈。
張揚走向那名客車司機,司機看到他人高馬大,目露兇光,不覺有些膽怯,顫聲道:「你要幹什麼?」
張揚慢慢拉開皮包,從中掏出兩張青灰色的大票:「給你二百,五分鐘內修好車,把我送到鄉政府門口。」
司機猶豫了一下,可當他的目光落在張揚手中的錢上,仍然是雙目一亮,伸手想要去接錢,張揚又收了回去:「到地方給錢!」
金錢的力量是無窮的,僅僅用了三分鐘,汽車的引擎就重新啟動,其他的旅客多數已經離去,只剩下張揚和另外一個帶著小孫女的乾巴老頭,張揚上車,他也跟著上去了,司機看到張揚沒有反對也就不再說話,反正裡面座位多得很,多拉他們兩個也佔不了多少的地方。
車速明顯快了許多,張揚百無聊賴的看著山路旁邊的萬丈深淵,暗想著看來還真要弄個摩托車騎騎,從春陽縣城到黑山子鄉也就是五十多公里,如果每次都遇到這樣的情況豈不是大大的麻煩,臨來這裡上任之前,張揚把剛買的那輛中華變速車交給左曉晴暫用,本來依著他的意思是想送給妹子趙靜的,可他又不想在趙家掀起太大的波瀾,只是讓趙靜轉告母親,自己返校學習,然後就離開了春陽,他並不在乎謊言是否被拆穿,對徐立華這個陌生的母親,他雖然有些感情,但那只是出於憐憫,也是出於一種道義,自己佔用了人家兒子的身體,總得為人家盡孝心不是?
張揚在搖搖晃晃的汽車上漫無邊際的想著,不知道那些摩托車駕駛員會不會為了五十塊錢當真趕夜路去接他,這幫刁民啊,耍弄一下也是活該。
汽車終於來到了黑山子鄉鄉政府,山裡風大,街道上灰塵瀰漫,那乾巴老頭帶著孫女兒慢慢下了車,張揚打了個哈欠,這才拎起行囊走下汽車。
司機迎了上來:「我說兄弟,給錢啊!」
張揚斜睨他那張笑容可掬的面孔,然後摸出剛剛找給他的一塊五扔到了地上。 司機點了點頭:「兄弟,消遣我是不?」
張揚看似無邪的笑著:「孫子,我就是消遣你!」
「知不知道這是哪兒?」司機在這時候居然還能夠沉得住氣。
張揚向周圍看了看,那名女售票員帶著四名魁梧的漢子正氣勢洶洶的向這邊趕來,想不到一個小小的司機在當地還有如此的勢力,不知為何,張揚忽然想起了劉海濤,身為縣委書記的司機,應該比眼前的這位更有權勢吧,看來權力無論大小,在乎你怎樣能夠發揮出它的最大力量。
張揚並不想打人,打人那是粗活兒,現在哥進了官場,使用暴力之前必須要考慮考慮,官場人玩得應該是智慧,動輒打人那多沒水平。
四名大汗穿著黑色的棉襖棉褲,手中或拿木棍或拿木叉,兇神惡煞般將張揚圍在中心。
公車司機冷冷看著張揚,目光中充滿了倨傲,他認為自己已經完全佔據了主動,他也不想打人,畢竟在鄉政府門前動手影響肯定不好,沒有必要的話誰都不想驚動政府,他對張揚下了最後通牒:「給錢!」
張揚強忍住三拳兩腳把這幫刁民收拾一頓的衝動,他搖了搖頭:「客運公司的?前幾天韓傳寶挨揍的事情你不會沒聽說過吧?要不要我給韓唯正打個電話?」
公車司機顯然愣了,韓傳寶被打的事情在客運公司傳得沸沸揚揚,他怎麼可能不知道,他還知道打韓傳寶的小子叫張揚,是個衛校實習生,可是眼前的這個少年和那件事又有怎樣的聯繫?
張揚瞇起雙目,看著空中的浮雲,他的表情有幾分不屑,又有幾分冷傲:「我是張揚!」
司機的內心一沉,他的目光隨之渙散,他無法斷定眼前的年輕人究竟是不是那個張揚,可他不敢賭,他沒有那個膽色。
「假如你現在不走,後果自負!」張揚已經看透了他的內心,差距,這就是差距,對方甚至連最基本的掩飾和偽裝都不懂,這就是層次,層次的差異決定對方根本沒有做他對手的資格。
公車司機一言不發,用力揮了揮手,轉身走向汽車,那四個漢子沒想到最後竟然是這樣的結局,一個個怔怔的愣在那裡。
張揚冷酷的目光一一從他們的臉上掃過:「我記住你們了!」然後背起行囊,大步向鄉政府大門走去。
塵土漫天,風中傳來小女孩脆生生的聲音:「爺爺,他們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一個蒼老的聲音答道:「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好人,也沒有絕對的壞人,你還小,等你長大後就會明白……」
張揚從不
第36節
以好壞這個標準來衡量自己,因為他無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都不會在意別人怎樣看怎樣想,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任我生前榮華富貴,哪管死後洪水滔天,對於死過一次的張大神醫來說,活一天便是賺一天,活一世就是賺一世,人生得意須盡歡,老子這次就是要痛痛快快的活著。
張揚昂首挺胸走進鄉政府大門的時候很快就引起了許多人的注意,黑山子鄉經濟收入春陽縣倒數第一,鄉政府的門臉兒也是全縣倒數第一,兩扇大鐵門銹跡斑斑,兩旁的水泥門柱上黃色漆皮已經多處剝落,如果不是那一排排代表政府權力的招牌,根本談不上任何的威嚴之處。
門衛是個胖胖的老頭兒,腆著肚子攔住了張揚:「幹嘛地?就要下班了,有事兒明天再來!」
張揚掏出BP機看了看,現在是下午兩點,按理說鄉政府應該是兩點才上班,怎麼就下班了呢?初到貴地,對待這些衙役還是要講究些策略的,沒摸清楚情況之前,還不能盲目立威,門衛雖然是個不起眼的角色,可這出來進去的人們無一能夠逃過他們的法眼,想瞭解這裡的情況首先就應當從這兒開始,再說誰都不想一進門就看到人家苦大仇深的一張臉不是?
張揚笑了笑,從口袋中摸出一盒阿詩瑪,沒拆封就遞到那胖老頭兒的手裡,門衛姓孫,官稱老孫頭,看到張揚出手這麼大方,不由得有些愣了,以往就算有人給他上煙,也就是一支兩支的,而且多半都是地產的紅寶,阿詩瑪他雖然沒抽過,可這煙的價格他知道,一盒七塊五,這小伙子出手也太大方了,難道是有事相求?老孫頭一琢磨,這煙就沒敢當時接過來,一把推了回去:「小伙子,這裡是鄉政府,別搞那些送禮的勾當。」
張揚呵呵笑了起來:「大爺,我是來上班的,這煙你收著,權當是給你的見面禮。」
「上班的?」老孫頭一頭霧水,他怎麼從沒見過這個小伙子,看到張揚長得一表人才,又笑容滿面,老孫頭不覺對他有了三分好感:「小同志,你在哪個部門?我怎麼從沒見過你?」
張揚又將那包阿詩瑪拍到了老孫頭手裡:「縣人事部委派我下來主持鄉計生辦的工作!」
老孫頭一聽就懵了,大爺的!我沒聽錯吧?主持計生辦工作?那都是些老娘們幹的事情,哪有大小伙子搞計生的呢?不怕被人笑掉大牙?他半信半疑的看著張揚。
這時候一位騎著永久28自行車的中年男子進入了大門,樂呵呵向老孫頭打了個招呼:「老孫,來親戚了?」來的這位是黑山子鄉副鄉長李振民,他分管文教衛生,今年52歲了,屬於那種沒有機會晉陞,老老實實等退休的一類人,平日裡為人極是和藹,因為出身就是黑山子鄉,在本地的群眾基礎相當不錯,可惜沒啥管理才能,是個公認的老好好。
老孫頭咳嗽了一聲慌忙把那包阿詩瑪裝入了褲兜,然後笑瞇瞇的介紹說:「李副鄉長來得正好,這小伙子是縣委派下來的,說是要主持計生工作。」
李振民愣了愣,他在鄉里沒有什麼實權,平日裡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徐金娣被人打斷雙腿的事情他倒是聽說了,目前鄉里的計生工作暫時擱淺,鄉里原打算把這個燙手山芋扔給他,李振民早已打定了主意,說什麼都不會把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接下來,想不到正犯愁就來了這麼一位及時雨,李振民上下打量著張揚,心中也是有些奇怪,這小伙子也太年輕了,比我最小的丫頭都顯著年輕,看起來也就是個高中生。
張揚已經主動伸出手去:「李鄉長,我叫張揚,是縣委派來主持計生工作的。」
李振民笑著伸出手去跟張揚熱情的握了握,然後牽著車子來到院子裡放好,張揚背著個行囊緊跟著李振民,這可不是他要拍李振民的馬屁,他是把老李當不花錢的嚮導來著。 鄉政府的辦公樓只有三層,而且破破爛爛,單從外表來看,這鄉政府的幹部應該是很廉潔地,李振民並不負責人事,在鄉政府的諸多副鄉長中也是個最無權的角色,不過他有他的長處,他擅長的就是耍太極:「小伙子……你叫什麼來著?」
「張揚!」
「哦!張揚,王書記去縣裡開會,胡鄉長又下基層指導工作去了,這鄉政府負責幹部人事工作的郭副鄉長也去視察鄉鎮企業,你的工作安排恐怕要等到明天了。」
張揚何許人物,從李振民這句話中馬上就聽出來了,這廝雖然掛著個副鄉長的職位,可能手上沒有任何的權力,麻痺的,小小的一個鄉政府要這麼多廢物鄉長幹什麼?
兩人說著說著就走到了計生辦,計生辦的辦公室在二樓的最西頭,隔壁就是女廁所,張揚暗叫晦氣,這他媽什麼事兒,以後這幫老娘們方便豈不是都要從自己的門前經過?
計生辦的房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喵嗚喵嗚的貓叫聲,李振民推開房門,張揚舉目望去,卻見室內一片狼藉,窗戶的玻璃幾乎沒有完整的,碎裂的玻璃散亂了一地,辦公桌椅子歪扭七八的橫在那裡,地上居然還能看到一灘血跡,辦公桌上,一隻野貓毫不畏懼的和他們對視著,直到李振民拿起笤帚驅趕,才喵嗚一聲跳出窗外。
張揚雖然見多識廣,此刻也不禁有些驚住了,這他媽也叫政府辦公室?根本就是剛剛遭受過一場劫難的戰場廢墟。
李振民還是那幅笑瞇瞇的樣子:「小張啊,前些日子徐主任的事情你應該聽說了,有十多個老娘們大白天就衝進這件辦公室,亂砸一通,還打傷了兩個幹事,然後揚長而去……」
張揚向前走了一步,腳下踩到了一片碎玻璃,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振民拾起地上的一張照片,那是鄉政府工作人員的合影,李振民嘆了口氣道:「黑山子鄉最難管的就是計生工作,本來我們以為事情過去後就完了,誰成想,當晚徐主任回家的途中就遭到了伏擊,慘啊!」他嘆了一口氣,有些同情的看了看張揚,心說這小伙子該不是在縣裡得罪人了吧?怎麼給送到這個地方來了。
張揚掏出那張委任書給李振民看看,李振民漫不經心的看了一眼:「小張,去我辦公室坐坐吧,回頭我跟他們說一聲,你先住下,工作的事情等明天王書記回來再安排!」
李振民雖然沒什麼實權,可是待人接物還是比較熱情的,來到三樓的鄉長辦公室坐下,李振民喊來了鄉辦公室主任耿秀菊,這是張揚來到鄉政府後看到的第一個女性。
耿秀菊身材嬌小,相貌秀麗,瓜子臉上塗抹的痕跡稍稍重了一些,紫色皮衣,藍色牛仔褲,足蹬細跟的高跟鞋,這身打扮在縣城也就是普通,可在黑山子鄉卻已經是極其時尚了,看到年輕英俊的張揚,一雙丹鳳眼頓時露出些許的媚色:「張主任真是年輕啊!」
李振民笑了起來:「自古英雄出少年,小耿,你也年輕啊!看到你們我真的感覺到自己應該退休了。」
「李副鄉長真會說笑,您看上去也不像五十多歲的人,到退休還早著呢!」耿秀菊的這句話聽起來有些像奉承也有些像挖苦,對李振民她是從來都不給面子的。
李振民的神情顯得有些尷尬,心中暗罵耿秀菊這只騷狐貍,老子五十多了也不要你當客人面提醒。
耿秀菊負責鄉政府的接待工作,鄉里新來的幹部都是由她負責接待的,例行常規的看了看張揚的委任書,因為鄉黨委書記王博雄去縣裡開會,所以張揚的工作安排必須要等到明天了,耿秀菊說話做事還是十分乾脆利落的,話語中也不像其他人語氣中充滿的鄉土味道,她領著張揚來到鄉政府隔壁的黑山子旅社住下,費用自然是鄉里來出。
對縣城來的這個年輕人耿秀菊還是很有好感的,她親自將張揚帶到房間:「鄉政府在鄉中學旁還空著幾間宿舍,可是已經閑置下來半年了,明天我讓人去清理打掃一下你再搬過去,這幾天就暫時委屈一下吧。」
張揚看了看房間,雖然沒有電視、電冰箱、電話之類的,可是倒也幹幹凈凈,當下點了
第37節
點頭。
「不耽誤你休息了……」耿秀菊本想告辭,張揚卻把她叫住,打開隨身攜帶的皮箱,從中取出一條事先準備好的紅色純羊毛圍巾:「耿姐,我剛從縣城過來,這兒人生地疏的什麼都不懂,以後還要靠您多多關照,這條圍巾送給您。」
耿秀菊嘴裡拒絕著,可是一雙丹鳳眼已經笑成了月牙形,這小伙子真是懂事,而且出手又大方,這條純羊毛圍巾至少也要一百多塊吧,張揚來此之前悟出的第一條官場相處之道就是禮多人不怪,門衛他送煙,辦公室主任他送了圍巾,可李振民那兒他卻什麼都沒送,有道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和領導相處只要認準一把手實權派,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鬼,卻是無論如何都要先擺平的,張揚從縣城過來之前準備了不少的禮物,可怎樣將這些禮物全都送出去,而且能夠達到最大最好的效果,看來需要花費一番心事的。
送給耿秀菊的這條圍巾顯然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耿秀英撫摸著羊毛圍巾柔軟的質地:「真好,可惜太鮮艷了一些,我三十多歲的人圍出去豈不是要讓人家笑話。」
「耿姐別哄我了,您看起來也就是跟我差不多大,問個私人問題,您別生氣啊,耿姐結婚了沒?」
耿秀菊原本就是個開朗活潑的性子,聽到張揚的這番恭維話已經樂得合不攏嘴:「小張,你真是會說話,我女兒都十六歲了……」女人天生就喜歡虛榮,雖然明明知道人家是在恭維自己,可心中還是開心舒暢。
耿秀菊帶著滿心的歡喜離開了旅社,那條圍巾她是放在包裝袋裡帶走的,畢竟這麼帶出去實在太張揚了,鄉里的幹部也是需要考慮到群眾影響的。 張揚收拾好了之後,已經是下午四點多鐘了,看了看傳呼還是一點兒信號都沒有,暗罵這狗日的電信,怎麼不知在山窩窩裡建個信號站,他有些無聊的鎖上房門,初到黑山子,對鄉里的治安沒有太大的把握,貴重的財物還是隨身攜帶為好。
旅館的老闆叫崔桂山,從耿秀菊透露的些許口風已經知道張揚是縣裡派下來的幹部,言談中對張揚處處流露著尊敬,張揚本想打個電話,可惜旅館沒有,崔桂山提議讓他去鄉政府打,這裡最近打電話的地方也就是那裡了。
張揚出了旅館的大門,正看到老孫頭屁顛屁顛的迎了上來:「張主任!我正要去找你呢。」
張揚暗自感嘆,一包阿詩瑪沒有白送,看看人家老孫頭多有禮貌啊,臉上堆起和藹的笑容:「老孫,找我啥事啊?」
老孫頭陪著笑:「不是我找您,是李鄉長讓我來找您,讓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張揚點了點頭,晃晃悠悠來到隔壁的鄉政府,來到三樓李振民的辦公室不覺微微一怔,裡面沙發上坐了三個中年男子正在吞雲吐霧,李振民坐在辦公室前,看到張揚進來,樂呵呵的站起身:「這位就是咱們鄉新來的計生辦張主任!」
坐在沙發上的三名男子同時站了起來,又同時向張揚伸出了手,張揚內心暗自發笑,逐一和他們握了手才知道,來得這三個全都是鄉文教衛生口的。
又矮又胖的那個是鄉衛生院的院長吳文凱,瘦高個的是鄉中學校長林子遠,他旁邊那個黑臉是黑山子鄉紅旗小學的校長李振東,此人還有一個身份是李振民的親弟弟,其中吳文凱應該是最為健談的一個,他聲音洪亮的笑著:「計生辦和我們衛生院其實是一個系統的,聽李鄉長說張主任到了,所以我們全都過來見見張主任,今晚我負責給張主任接風洗塵!」
張揚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自己只是個還沒有具體工作安排的計生辦主任,怎麼忽然驚動了那麼些人?他不由得向李振民看了看,這件事十有八九是這老傢伙搞出來的,這場接風究竟是要向自己示好呢,還是有著其他的念想?
鄉政府就那麼點地方,哪裡有事很快就會被其他科室知道,張揚這邊還沒跟他們聊兩句呢,聽到消息的耿秀菊已經敲門進來了,丹鳳眼朝沙發上的眾人瞄了瞄:「喲,全都是貴客啊!」
吳文凱、林子遠、李振東又同時站了起來,耿秀菊和鄉黨委書記王博雄有些曖昧是人所共知的事實,雖然她在鄉里職務不高,可是地位卻是不低,誰讓人家上面有人呢。張揚剛來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內情,可是看到連李振民都陪著笑臉,馬上就看出,這位鄉辦公室主任要比李副鄉長更有實權。
還是吳文凱說話:「耿主任來了,我正要去請您呢,今晚我來做東為張主任接風,您一定要賞臉啊!」
耿秀菊甜絲絲笑了起來,原本姿色只能稱得上中上的面孔頓時變得生動嫵媚起來,張揚驚奇的發現這女人笑得時候的確很有誘惑力。
耿秀菊走到張揚身邊:「為張主任接風洗塵,當然要由鄉政府來做東,既然吳院長準備代表王書記請客,我們鄉政府還是歡迎的。」這句話軟中帶硬,暗指吳文凱越俎代庖,可以當王書記的家了。
吳文凱聞言不由得有些尷尬,嘿嘿笑了一聲:「鄉里是鄉里,我也不代表什麼衛生院,自己掏腰包請客,耿主任別動不動就給我上綱上線!」
李振民笑著走過來摟住吳文凱的肩膀:「吳院長說得好,咱們不公款吃喝,今天就讓吳大胖子好好出次血!」
耿秀菊聽吳文凱這樣說,也沒了繼續挖苦他的念頭,笑了笑:「成!那就去四季香吃老公雞,吳院長回頭可別心疼啊!」一群人同時大笑起來。
五點剛到,一群人就簇擁著張揚前往鄉政府斜對面的四季香飯店。
黑山子鄉的百姓對這種政府官員的吃吃喝喝早已見怪不怪,張揚本想著給左曉晴打個傳呼,可當著那麼多人總不好意打這個電話,只能等等再說了,過馬路的時候,耿秀英故意落後幾步跟張揚走在後面,小聲提醒他:「他們全都是海量,小心被這幫酒鬼給灌醉了。」
張揚淡然一笑:「謝謝耿姐!」心中卻道,能灌醉我的只怕還沒生出來呢。
一群人在四季香最大的包間裡坐下,因為是圓桌,位置上並沒有太多的講究,李振民坐在最裡面,張揚因為遠來是客坐在他左手,耿秀菊坐在他右手,吳文凱、李振東、林子遠分別在兩旁坐下。吳文凱讓店老闆安排了六道涼菜,四道熱菜分別是燉冬筍,燒小魚,燒野豬,打野老公雞,山裡的菜肯定不如城裡精緻,可是份量都是極大。
望著桌上的一個個大鍋小盆,張揚不由得有些發呆,我靠,也太誇張了點。
喝酒用得也是大碗,一瓶洋河只倒了三碗,張揚望著地上十瓶一捆的洋河,除掉耿秀菊這個女人不算,他們五人每人平均二斤,看來耿秀菊沒有誇張,這些人果然都是海量啊。
李振民在鄉里雖然沒有多大權力,可是在酒桌上卻是牢牢把握住了話語權,他端起酒碗,笑瞇瞇道:「小張主任第一天到黑山子鄉來工作,王書記、胡鄉長都不在,就由我來代表鄉政府,黑山子鄉全體幹部,各村百姓表示對小張主任的熱烈歡迎。」
一群人同時鼓起掌來,張揚也跟著鼓了兩下,還是搞不清這掌聲是為了歡迎自己還是為了李振民的這句話。
李振民端起酒碗:「干了!」仰首一飲而盡,白日裡那個凡事耍太極,處處和氣的李副鄉長陡然變得豪情萬丈,看來每個人都有自己合適的位置,關鍵是如何找準定位。
一桌人都乾了這碗酒,耿秀菊雖然是女人,可第一碗也是和男人一樣喝了個幹幹凈凈,她用手絹擦了擦嘴唇,臉上已經飛起兩片紅霞,顯得嫵媚動人:「喂!我酒量不成的,你們拼酒可別拽上我,李副鄉長,我換水了啊!」
李振民知道耿秀菊的脾氣,她說不喝肯定就是不喝,自己要是勉強只能是自找難看,當下微笑點頭。
張揚也不想多喝,再加上耿秀菊之前提醒過他,也學著耿秀菊的樣子:「我酒量也不成,不如我也換茶水吧?」
李振民故意板起面孔:「小張啊,酒量不成也得喝,你是男人啊!」
眾人同聲笑了起來。
第38節
耿秀菊從張揚痛快的干了第一碗就看出這小子酒量不淺,原本的確是想幫他說兩句話,擋點酒來著,可是看到張揚喝得如此痛快,反倒有了先靜靜旁觀的念頭,笑盈盈看著張揚並不說話。
李振民率先端起酒碗:「小張,來,我先敬你一碗,歡迎你到咱們黑山子鄉來工作!」
張揚馬上看出門道來了,麻痺的,打算車輪戰啊,欺負我新來的,這他媽一碗三兩多,你們四個輪番敬我一碗就是一斤好幾兩,真想把我灌醉了啊! 可初來乍到李副鄉長的面子還是要給點的,張揚端起酒碗跟李振民干了,這邊沒吃幾口菜呢,吳文凱又端著酒站起來了,看這廝白白胖胖的樣子像極了皇宮裡的太監,是個趁火打劫的角色。
張揚還沒說話呢,耿秀菊已經打抱不平了:「喂!我說你們哪有這麼喝酒的?吳大胖子,您們三個是不是打算輪番跟張主任喝啊,不公平,欺負我們鄉政府沒人嗎?」
張揚不覺重新審視了一下這位鄉政府辦公室主任,耿秀菊一句話輕輕鬆鬆將現場劃分成了兩派,鄉政府一派,以吳文凱為首的政府外官員一派,現場的局勢馬上變成了三比三,就連李振民也說不出什麼,耿秀菊笑瞇瞇道:「要不,我們鄉政府三個跟你們三個同乾一杯!」
李振民不是傻子,耿秀菊明擺著坑自己啊,自己已經喝了兩碗,再喝一碗豈不是就奔著一斤去了,他有一斤半的酒量,可今晚的主攻目標是張揚啊,耿秀菊得了人家什麼好處,第一天見面就跟這毛孩子結成了同盟。難道他們認識?李振民這人最是多疑,心中不禁開始盤算起來。
一直沒怎麼說話的林子遠笑了起來:「這樣,我跟耿主任喝,吳院長跟張主任喝,咱們公公平平的,別讓小張主任覺著咱們黑山子鄉人欺生。」
耿秀菊本想繼續攪合兩句,卻想不到張揚不動聲色的端起酒:「這麼著吧!我跟吳院長挺投緣的,咱們先來個事事如意,然後我再跟林校長喝!」
吳文凱愣了,這小子吹牛逼吧,三碗酒就是一斤,他已經喝了兩碗,跟自己再連喝四碗的話就是二斤,吳文凱也是一斤多的量,可是連喝四碗他自問也沒那個本事,可山裡人也是愛面子的,身為衛生院院長,在這裡也是數得著的人物,本想給這小子一個下馬威,沒想到人家不吃自己那套,而且馬上反戈一擊,要逐個擊破,直接向自己提出了挑戰。
其他人也愣了,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李振民馬上就把張揚定位為一個愣頭青,到底年輕,不知天高地厚,四大碗酒啊,你當是白開水?
耿秀菊也沒想到張揚居然是這個脾氣,愣了愣馬上醒悟過來,笑道:「吳大胖子,你怕了吧?」
吳文凱是個極愛面子的主兒,當眾被張揚吊在那裡,不上不下的,本來已經很難堪了,耿秀菊這句話更是火上澆油,他說了一句:「我怕就是你生的!」
耿秀菊啐道:「我瞎了眼也生不出你這樣的!」
一群人哄笑起來,可是哄笑過後,卻發現酒桌上的氣氛非但沒有緩和,反而出現了一種大戰來臨的硝煙味道,張揚端起那碗酒,仰首喝了下去,然後微笑著把空碗放在面前,率先吹響了向吳文凱反攻的號角。
吳文凱內心一沉,從張揚喝酒的氣勢和做派上已經看出,人家真是海量啊,吳文凱臉上笑容依舊,也是一仰脖那碗酒下肚:「痛快!」
話音沒落呢,張揚又將自己斟滿的一碗酒喝了下去。
吳文凱真的有些害怕了,感情這小子沒吹牛,耿秀菊對這個大胖子向來沒多少好感,落井下石的機會自然不會錯過,很勤快的把酒給吳文凱滿上,一桌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吳文凱的身上。
吳文凱笑了笑又是一碗,他才是第三碗,一斤罷了,平日裡如果慢慢喝應該不在話下的,可是這已經是連喝的第二碗,肚子裡感到有股灼熱感,大胖臉也騰地紅了起來,讓他驚慌地是,張揚仍然不聲不響的追趕著他的速度,他剛剛放下酒碗,人家那邊連第三碗也喝完了,一口氣連喝一斤,加上開始的兩碗,張揚實際上已經喝了一斤七兩左右。
吳文凱端起酒碗,現在周圍人看他的眼光已經有些同情的成分在內了,耿秀菊望著張揚,這小子還是那幅氣定神閑,淡定自若的樣子,一雙朗目清清爽爽,全然找不到一絲一毫的酒意。
吳文凱殘存的一絲意識開始自責,我他媽犯賤啊,這不是沒事找抽嗎?人活世上就是為了一張臉,這口氣說什麼都得爭,吳文凱哆哆嗦嗦的端起第三碗,緊閉雙眼,捏著鼻子硬灌了下去,才喝了半碗,就覺著肚子裡翻江倒海般鬧了起來,他捂著嘴巴向門外跑去,剛剛跑出門去就哇!地一聲噴了出去。
耿秀菊第一個笑了起來:「吳大胖子,你跑什麼?怕結賬嗎?」
其他人也跟著笑,可笑容都變得有些尷尬,原本他們對這個新來的計生辦主任都抱著輕視的念頭,在酒桌上把客人灌翻也是他們山裡的習慣,沒想到張揚剛一出手就完勝吳文凱,剩下的林子遠和李振東兩個看到吳文凱的下場自然也失去了和張揚拼酒的勇氣。
李振民身份擺在那裡,讓他去灌一個小輩酒肯定抹不開這張臉,更何況他就算有這心也沒這能力。正想著該怎麼說才能化解眼前這尷尬的局面,門外忽然闖進來一個人,驚慌失措的大叫著:「李校長,不好了,紅旗小學失火了……」
「什麼?」李振東霍地一聲站了起來,他顧不上向其他人告辭,舉步向門外衝去。
李振民身為鄉里負責文教衛生的鄉長,又是李振東的哥哥,遇到這種事自然也是要去的,他站起身:「走!我們也去看看!」
走出飯店的時候,看到吳文凱仍然扶著墻壁在那裡大聲的嘔吐著,對他的境遇張揚深表同情,這廝真是沒文化不知道害怕。
紅旗小學位於黑山子鄉政府以西,距離他們喝酒的地方一里多路,小學內有三排十五間房,此外還有一棟兩層小樓,這座小學建立於八八年,雖然建成的時間不久,可是因為工程質量的問題顯得極其破舊,今晚著火的就是那棟兩層的教學樓。
張揚一行趕到的時候,火勢已經基本被控制住,鄉里並沒有專職消防隊,前來救火的都是附近的居民,還有聞訊趕來的教職員工,火災幸好發生在晚上,學生都已經放學回家,整個小學內只有兩名值班的員工,他們居住的地方也遠離教學樓,所以並沒有發生任何人員傷亡,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搞清狀況之後,李振民深深鬆了一口氣,只要不死人就好,假如出了人命,不但他兄弟李振東要倒霉,自己這個分管文教衛生的鄉長肯定要受到株連,就連王博雄、胡愛民這些人的政治前途也要受到很大影響。
紅旗小學和黑山子鄉中學毗鄰,林子遠也害怕火勢蔓延到他的學校,看到大火受到控制,也是把心放回了肚子裡,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他的表情頓時變得輕鬆了許多。
耿秀菊和張揚並肩站在人群外,遙望著漸漸減弱的火勢,耿秀菊輕聲道:「最近李副鄉長好像在走背字啊!」她的聲音雖然很小,可是張揚因為在她的旁邊,所以聽得真真切切。他發現耿秀菊和李振民之間似乎存在著相當大的矛盾,紅旗小學的這場火雖然熄滅,可是因此引起的風波只怕不會就此平息。
張揚第二天一早提前十分鐘來到了鄉政府,老孫頭看到他過來遠遠就向他打起了招呼,張揚笑瞇瞇點了點頭,抽出一支香煙扔了過去,老孫頭凌空接住,熟練地夾在耳朵上,小聲提醒張揚:「張主任,王書記、胡鄉長他們全都到了,正在小會議室開會,昨晚紅旗小學失火的事情。」
張揚點了點頭,一包阿詩瑪換了一個內線情報員,真是划算啊!
張揚沒有冒冒然前往小會議室,而是直接來到了二樓的計生辦辦公室,讓他驚奇的是,辦公室內已經收拾的幹幹凈凈,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瘦小女孩兒正在為他
第39節
擦著窗戶,玻璃也是新換上去的,那女孩也就是十八九歲年紀,長得雖然很普通,可勝在皮膚白皙,頭髮有些發黃,鼻子上有著星星點點的雀斑,看到張揚進來,她從窗臺上跳下來,有些敬畏的垂下頭去,怯怯的稱呼了一句:「張主任!」
「你是?」
「我叫魏淑芬,是耿主任派來打掃衛生的。」
張揚點了點頭,在已經修正好的椅子上坐下,房間裡並沒有電話,這讓他多少有些失望。小魏手腳十分的利落,眨眼的功夫已經為他泡好了一杯茉莉花茶,張揚喝了一口。
小魏小聲回報說:「耿主任讓您耐心在辦公室歇著,等會議開完,她會安排您和王書記見面。」
張揚笑著點了點頭,這小姑娘倒是乖巧伶俐,昨晚雖然也被人稱為主任,可那些人只是跟他客套,心中並沒有任何尊敬的成分在內,今天聽到小魏這樣喊他,張揚第一次體會到別人那種誠惶誠恐,體會到被別人尊敬的感覺,套用一句廣告詞,那啥……味道好極了……
會議整整開了一個半小時,九點二十的時候,耿秀菊過來把張揚帶到了鄉黨委辦公室,鄉長王博雄今年三十七歲,春陽縣人,在黑山子鄉已經擔任了兩年半的黨委書記,也勉強算得上年輕幹部,再有半年就可以變動一下職位,就算是不能到縣裡,還是有希望換到一個相對富庶的鄉鎮。
王博雄身材高大,比起張揚居然還高了一寸,身高應該在一米八五左右,長相雖然不算英俊,可是男人有了身材,就多出了幾分氣勢,別人也很容易忽略他臉上的缺點。
張揚走入辦公室的時候,王博雄就主動站了起來,樂呵呵迎了過來,極其熱情的和張揚握了握手,在張揚看來這位王書記很熱情,可在耿秀菊看來,這卻是在傳遞著一個信號,王博雄在黑山子鄉領導層內的強勢是眾所周知的,他能對一個新來的計生辦代主任做出這番動作,就證明張揚一定很有來頭,也就是說這年輕的小伙子很有背景。 耿秀菊並不知道,張揚來此以前,春陽縣委書記李長宇專門給王博雄打了電話,昨天王博雄去縣委開會時,李長宇還特地交代要照顧張揚,王博雄平日裡一直在絞盡腦汁的想攀上李長宇的高枝,苦於沒有門路,李長宇主動塞個人進來等於給了他一個天大的機會,他對張揚的歡迎是真心實意的。
王博雄先是問了一下張揚的生活安頓情況,對耿秀菊的安排表示滿意,然後又熱心詢問張揚工作上有什麼要求。
張揚看到王博雄對自己如此熱心,心裡也猜到了其中的微妙之處,既然他知道自己身後是李長宇,也不妨提出幾件要求,一是需要一名對當地計生工作瞭解的助手,二是給自己安裝一部電話,方便聯繫工作。
王博雄二話沒說當場拍板給張揚安裝了一個電話分機,助手方面讓耿秀菊盡快安排。
從王博雄房間裡出來,耿秀菊又帶他去見了隔壁房間的鄉長胡愛民,比起王博雄,胡愛民顯然要官僚了許多,他是鄉長,鄉副黨委書記,對一個計生辦的代主任自然不會看在眼裡,這主要是因為他並不知道張揚的背景,在李長宇的眼中,胡愛民之流顯然是不屑於交代的,值得他交代的必須是鄉里的一把手,擁有絕對話語權的人物。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已經是十點半了,張揚坐下,魏淑芬慌忙過來為他續上茶水,又給坐在張揚對面的耿秀菊倒上了一杯,耿秀菊笑著對張揚說:「小魏不錯吧?」
張揚笑瞇瞇點了點頭,這小丫頭幹活倒是把好手,不過自己要的是對計生工作懂行的,這小姑娘還沒結婚呢,恐怕不成。
耿秀菊從張揚的表情中似乎看出了什麼,輕聲道:「小張啊,既然你叫我一聲耿姐,那我就厚著臉皮以大姐自居了。」
張揚笑了起來:「耿姐,您千萬別跟我客氣,有您這樣的姐姐是我前輩修來的福氣,只要你不嫌棄我,以後您就是我親姐姐!」
幾句話說得耿秀菊如沐春風,心底暖烘烘的無比受用,她之所以跟張揚套近乎,那是因為看到剛才王書記的態度,連王博雄都要客客氣氣的人物,當然要視為拉攏的對象。
耿秀菊雙手握著茶杯,卻沒有喝水的意思,掌心感受著那淡淡的溫潤,輕聲道:「今天開會主要的議題就是紅旗小學失火的事情,王書記很生氣,一定要將這次的責任追究到底。」 其實這件事跟初來乍到的張揚沒有太多的關係,可是耿秀菊在他的面前說出來,旨在證明自己把張揚是當成自己人對待的,連鄉常委的秘密會議也沒有瞞他的打算。
紅旗小學的失火事件對張揚而言並不算重要,畢竟他剛剛來到這裡,負責的也是計生工作,教育口的事情與他基本無關,可是聽耿秀菊說到追究到底這四個字,不由得就多想了一些,鄉里主管教育的是副鄉長李振民,紅旗小學的校長又是他的親弟弟李振東,王博雄公開要追究這件事,豈不是說他和李振民兄弟有矛盾?張揚不由得有些沾沾自喜,自己雖然剛剛進入官場,可是已經會根據別人的話音分析問題,看來自己也許天生就適合在這條道路上走下去。
耿秀菊並沒有在失火事件的問題上糾纏下去,趁著魏淑芬出去打水的功夫,她低聲對張揚說:「小魏是我的外甥女,下清河村人,今年才來到鄉里工作,對鄉里的規程制度都懂得一些,眼皮兒也算得上活絡,你剛剛來到計生辦,要不我讓她給你先打個雜?」
張揚聽到耿秀菊和小魏的這層關係,心中已經明白了她讓小魏過來打掃衛生的用意,人家是想塞一個人在自己的部門,不過反正這計生辦也是空空蕩蕩,多一個幹事也沒什麼關係,更何況以此可以拉近和耿秀菊的距離,和樂而不為之,當下就點了點頭:「耿姐推薦的人那還能有錯,成,以後就讓她跟著我吧。」
耿秀菊眉開眼笑的說:「就知道你這兄弟痛快,其實讓她跟別人我還不放心,這幫老傢伙沒幾個手腳是干凈的,我還真擔心小魏會吃虧。」
張揚內心暗笑,這耿秀菊還倒是什麼都敢說。
耿秀菊道:「黑山子鄉的計生工作說難做的確難做,可是要說好做也好做。」
這時候魏淑芬打水回來了,耿秀菊或許也意識到自己說的有些多了,站起身笑著告辭說:「等會兒我就讓他們把分機給你扯過來,以後打電話也方便。」
張揚道謝之後,一直把耿秀菊送出門口,正準備回去,旁邊女廁所裡出來了一個黑黑壯壯的中年婦女,那女人看到張揚雙眼頓時瞪圓了,兇光外露道:「看什麼看?沒見過女人?流氓!」
張揚哭笑不得,心說我流氓也不流你這樣的,他也知道這種悍婦還是少招惹微妙,還是選擇沉默明智,一旁小魏露出頭來,笑道:「謝主任,您怎麼來了?」
張揚這邊回到辦公桌前坐下,小魏領著那悍婦跟著走了進來,向張揚介紹道:「張主任,這位是下清河村的婦女主任謝月娥。」
謝月娥已經從小魏的口中知道了張揚的身份,神情不由得顯得有些尷尬,黑臉膛因為窘迫變得有些烏紫:「那……啥……張主任……我剛才不知道……」
張揚笑了起來,示意小魏給謝月娥倒水,謝月娥自己摸出一支煙抽了起來。
「找我什麼事?」
謝月娥壓低聲音,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條兒放在桌上,輕輕推到張揚的面前:「我是來向張主任匯報村裡計生情況的。」
張揚掃了一眼,上面寫著三個人名,想來都是謝月娥調查的下清河村違法超生的孕婦,感情這謝月娥是前來告密的,他微笑道:「嗯,工作的不錯,我知道了!」
謝月娥不由得一怔,她還在等著下文呢,按照黑山子鄉過去的規矩,村婦女主任只要提供非法超生線索,計生辦是要給予現金獎勵的,看到張揚始終不提這件事,她有些耐不住性子了:「那啥……」
張揚是真不知道這個規矩,莫名其妙的看著她:「你還有事?」
第40節
謝月娥咬了咬下唇:「獎勵怎麼說?」她終究還是沒有憋住,直接開口要錢了。
張揚這才明白她的意思,淡淡笑了笑:「謝主任,你看我今天才接手計生辦的工作,徐主任還在住院,很多工作都沒有來得及交接,那件事等我把事情理順了再說好不好?」
謝月娥有些不甘心的說:「都定了幾年的規矩了,有啥理順理不順的?」
張揚有些煩了,臉上的笑容忽然收斂:「謝主任是要指導我怎樣工作?」
謝月娥愣了,看到張揚兇神惡煞的樣子,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人家畢竟是她的上級幹部,謝月娥還真的被張揚的官威唬住了,站起身:「那我就明天再來!」
張揚真有些頭大了,麻痺的,這計生辦怎麼都是跟老娘們打交道呢?李長宇啊李長宇,你敢陰我!
謝月娥走出沒一會兒,鄉政府大院傳來一陣哭號聲,張揚和小魏走了出去,趴在陽臺上向下望去,卻見十多個中年婦女圍著謝月娥正打著呢!
謝月娥披頭散髮的慘叫著:「殺人了,殺人了!」
張揚這邊一露頭,就被謝月娥看到了,謝月娥好像看到救命菩薩一樣叫道:「張主任,你救我啊!我可啥都沒說啊!」
張揚這才發現整個走廊上除了他和小魏在沒有其他人,謝月娥叫這麼慘,竟然沒有一個人出來看熱鬧,鄉政府人都死絕了嗎? 其實這會兒鄉里的幾個主要領導還真都出去了,紅旗小學失火雖然沒有人員傷亡,可對黑山子鄉也不算小事,如果傳出去影響肯定極壞,幾名領導都忙著善後去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普通的鄉鎮幹部。
一名穿著黑色呢子大衣的男子緩步走入鄉政府,他三十出頭的樣子,一臉的盛氣凌人,手裡牽著兩條牛犢大小的狼犬,冷笑著,露出一口歪歪斜斜的牙齒:「謝大腳,你他媽吃了雄心豹子膽,老子招你惹你了?你跑到這鄉政府告什麼狀?」
那兩條狼犬伸出鮮紅的舌頭,舌尖不斷滴下涎液。
狗的主人叫陳富貴,是下清河村數一數二的富戶,他不知從哪兒得到的消息,謝大腳去鄉計生辦告密,說他老婆懷了第三胎,這邊就找上門來了。
張揚皺了皺眉頭,一個村民就敢這麼蠻橫,看來黑山子鄉的民風不是一般的彪悍,他低聲問小魏:「這人是誰啊?這麼蠻橫?居然敢到鄉政府鬧事?」
小魏是下清河村人,對村裡的情況當然再熟悉不過,小聲將陳富貴的身份報了一遍,然後又補充說:「他仗著有個縣武裝部部長的大哥,到處招搖,加上手裡有點錢,平日裡也沒人敢招惹他。」
門衛老孫頭看不過眼了,隔著窗戶叫著:「富貴,你小子也別太過分了,這兒是鄉政府,你幹嘛打人?」
陳富貴笑了起來:「老孫頭,你那隻眼睛看到我打人了?我也是看熱鬧,順便溜溜狗不行嗎?」兩條狼狗同時吼叫起來,嚇得老孫頭縮了回去。
陳富貴的目光落在二樓的張揚身上:「你就是那新來的鄉計生辦主任?」
張揚點了點頭,臉上掛著微笑,慢慢走下樓梯。
十幾名老娘們停止了對謝月娥的廝打,謝月娥披頭散髮的跑上樓去躲著了。
陳富貴牽著兩頭狗向張揚走進:「想不到這麼年輕啊,我說張主任,現在準生證還能辦不?」
張揚笑容不變:「能辦,不過要按照國家政策,只要符合條件,就可以辦理!」
「我花錢成不?」
張揚搖了搖頭:「不成!」過去的張大神醫,現在的張大官人從來都是堅持原則的,哥最不怕的就是威脅。
陳富貴呵呵冷笑,他鬆了鬆牽狗的鐵鏈,兩頭狼犬咆哮著向張揚撲了上去,距離張揚還有二十公分的時候又被陳富貴喝止,陳富貴這兩條狼犬極其兇猛,平日裡他仗勢欺人的時候總是帶著狼犬壯膽,看到這位新來的小張主任並不買自己的帳,所以故意驅狗嚇唬嚇唬他。
誰曾想張揚表情仍舊如同古井不波,沒有流露出半分恐懼,向後退了一步,雙手微微抖動,兩根金針在別人毫無覺察的情況下已經激射而出,準確無誤的射中了那對狼犬的耳後穴位之中,他動作做得極其隱秘,周圍並沒有人發現他做了什麼。
兩頭狼犬宛如入定般僵在那裡,張揚輕聲道:「狗仗人勢我見的多了,人仗狗勢我卻是第一次見到,別怪我沒提醒你,小心傷者自個兒!」
陳富貴眼角的肌肉猛然顫抖了一下,他正要放開鐵鏈的時候,兩頭狼犬忽然扭過頭來,狼犬的雙目蒙上了一層血紅色,陳富貴內心不由得一愣,沒等他反應過來,兩頭狼犬已經咆哮著向他的身上撲了過去,牛犢大小的狼犬一下就將陳富貴撲倒在地,另外一頭狼犬咬住了他的小腿。
陳富貴被咬得慘叫連連,張揚卻在他的慘叫聲中走上了二樓,剛才躲在科室中的那些鄉政府工作人員現在都來到了外面,他們也搞不清發生了什麼,怎麼突然間這兩條狗咬起了自己的主人。
最後還是鄉政府的工作人員用棍棒驅散了兩條紅了眼的狼狗,陳富貴被咬得遍體鱗傷,當場被送往鄉衛生院急救,那兩條被驅趕到一邊的狼狗,身體搖晃了一下,幾乎同時發出一聲嗚鳴,然後倒在地上竟然死了。
一切發生的太過離奇,沒有人懷疑這件事和張揚有關,只是認為陳富貴帶來的兩條狼犬突然瘋了,把主人咬傷後,又因為瘋病死了,斷定兩條狗瘋了之後,自然沒有人再敢打狗肉的主意,就地澆上汽油燒了。
張揚面對狼狗鎮定自若的樣子幾乎被鄉政府的人全都看到了,所以張揚在鄉政府內一舉成名,別的不說,單單是他那份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氣度已經少有人做到,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有了不同的版本,最靠近的版本就是,計生辦張主任舉手抬足幹掉了兩條狼狗,順帶把狗的主人陳富貴也收拾了。
陳富貴雖然被咬得遍體鱗傷,可是並不致命,在鄉衛生院包紮治療後,又打了針狂犬疫苗,然後就回家了。可事情卻沒有就此告一段落,下午剛上班的時候,從下清河村來了五輛農用三輪,四十多口子人舉著『政府欺壓殘害無辜百姓,下清河村全民要求嚴懲打人兇手』的橫幅堵在了鄉政府的門口。
小魏驚慌失措地跑到了計生辦辦公室:「張主任,大事不好了,下清河村來了四十多名村民,舉著條幅說要為陳富貴討還公道,十有八九是衝著你來的。」
張揚微笑著合上書本:「他是被狗咬傷的,這麼多雙眼睛都看的清清楚楚,跟我有什麼關係?」想不到這幫村民膽子這麼大,居然敢跑到鄉政府門口聚眾鬧事。
小魏充滿同情的看著張揚:「這黑山子鄉從來都不是個講理的地方,張主任你還是趕快去避一避吧!」
「王書記他們呢?」
「都去紅旗小學那裡了!」
「給派出所打電話!」
小魏嘆了一口氣:「打過了,人家說馬上出警!」還有話她並沒有說出來,其實報警電話已經從村民進入鄉鎮的時候就打了,派出所只是答應出警,到現在仍然沒有看到動靜,看來這黑山子鄉的事兒還真不好辦。
張揚從小魏的臉色已經看出了玄機,緩緩點了點頭:「好,我去和他們談談!」
小魏還是擔心張揚的安危的:「張主任,不如你還是先躲起來!」
張揚笑著搖了搖頭。
走上陽臺發現鄉政府大門前已經被黑壓壓的人群擋住,老孫頭從裡面鎖上了鐵門,正苦勸那些村民離去。 看到張揚走出來,他顯得有些詫異,暗暗嘆息,這小張主任畢竟年輕不知天高地厚,剛來到就惹了那麼大的事情,難道他不害怕嗎?
下清河村村民圍堵鄉政府的時候,消息也已經傳到了紅旗小學那邊,鄉黨委書記王博雄愣了愣,目光轉向身後,落在主管政法的副鄉長郭達亮身上:「老郭,怎麼回事?這些鄉民越來越不像話了,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攻擊鄉政府,把